壬午年王德强出了一本书，我却意外地扬了名。因为德强在书中后记里特别提到要感谢我这位老师。于是，许多人碰见我就惊讶不已：“哇，你这模样，竟然是王德强的老师呀！”我顿时诚惶诚恐，汗颜无地。我的确曾给德强教过两年书，然而，那时我只不过是一个高中毕业刚离开课桌就走上讲台的小小民办教师，毫无教学资历和经验，所以怎么也算不上他一个合格的老师。如果要说名副其实的话，我是他地地道道的同乡、朋友。我熟悉德强，无论他的过去还是现在，无论他的外表还是内在。
德强与我皆出生于镇安县程家川岭沟。岭沟里面还有许多支沟，其中一条叫作瓦房沟，德强的家就在那里，而我住在另一条沟黄泥沟，与他家相距五、六里地。瓦房沟山势秀美，树木葱茏，屋舍俨然，似有灵气浮动。德强的父亲是一位仁厚、质朴、精明的长者，后来证明这些优秀的基因全都遗传给德强，包括他那张被太阳镀成古铜般深褐的面色。德强小时候长得敦敦实实极可爱，十几岁就会拉二胡，并写一手好字，仅凭这两点在当地就算得上小灵童。作为他的初中老师，我是喜欢德强的，常把写的狗屁不通的文章让德强抄写，德强极为认真，笔画工整，少有差错。德强嘴少，不调皮，是那种听话而内秀的学生。德强喜欢语文，但不擅长数理化，这使他终于没有考进什么科班学府。然而，各人面前都有一条自己能走的路。后来，德强还是走出岭沟，踏入社会，他当过民办教师、合同制干部，任过乡镇团干、秘书。再后来，被领导慧眼识珠地提拔成小官——宣传部副部长、人大办主任，现在是机关工委书记。不管做什么，德强都兢兢业业，踏踏实实，他的人生之路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德强最擅长的是写作，而写作无疑又成为他成功的阶梯。如果没有这一技之长，按他内秀而不善外露的性格极有可能至今埋没在某个偏僻的角落里。他从边远的乡镇调到县委宣传部，成为一名通讯干事，这是他人生的转折点，因为这个职业使他的长处得以很好的发挥和拓展。那时，省地党报上几乎每天都有他的“本报讯”。但在唱“主旋律”的同时，他开始写杂文、杂谈之类的文章，针砭时弊，笔锋犀利，读来痛快，但也为他捏一把汗。因为写这类文章容易惹麻烦，弄不好就有小鞋穿，甚至影响前程。有人劝过德强，他痴心不改。这便是德强的执着。他是一个不爱说话却爱讲真话的人。但是，王德强的思想并没全长刺，亲情、乡情、友情、人生咏叹常倾诉于他的笔端。散文、诗歌、随笔都能驾驭，就是不写小说。十多年来发表了成百篇，终于将它们结集出版，算是对自己一个阶段创作的总结和检阅。宣传部为他的书举行了首发式，邀来省市好几位名家研讨他的作品，在报刊介绍他及其作品的作者就有六位，其中一半是名家呢。
德强是一个善于认真思考的人。喜欢思考的文人往往又伴随着或好或坏的嗜好。譬如德强嗜烟，是一日至少一包的瘾君子，熏得发黄的两指夹着一支正在燃烧的香烟并拍下一张很有品味的照片，我就猜想，他的创作灵感的火花大概是一根根香烟点燃的。德强也嗜茶，早上起来泡一缸浓若咖啡色的酽茶，精神立即就提起来了，不亚于打一针兴奋剂。所以他常常边喝边写，茶灌进肚子里去了，文章却洋洋洒洒落到了稿纸上。德强还能喝酒，拼起来半斤八两挡不住。不过，酒对他与李白不同，催生不出半点轻狂和浪漫，喝醉了思想就休息了，只好回家睡大觉。德强缺乏浪漫，不会轻松，不进舞厅搂美人腰肢扭屁股跳舞，不狐群狗党在一起搓麻挖疙瘩赌钱。哈哈笑声极少，脸上总是写满抑郁和沉重，眉头老让一把锁锁着。方英文说他的脸是“屈原表情”，这未免拔高了他，他是凡人是匹夫是一介书生，自然没有那种“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境界和怀才不遇的苦脑。德强脸上的“霜”是他多愁善思的性格使然，如果有一天他摸彩中了百万元大奖，你去看他的脸，绝对找不到半点得意忘形来，说不定依然愁云密布——天，这么一大堆钱让我怎么办啊！
我之所以能作出这样胡乱的假设，是因为我知道德强对钱财的淡然。在与德强无数次聊述中，他从没有眼热过谁有钱财谁有权势，而总是羡慕谁有知识谁有才华。一个不爱钱的人是经不了商做不了生意的。他买菜不会搞价，逛商场常挨宰，这一点与他的妻子大相径庭。他的妻子在城里办了个门市部，生意曾经红火，但德强极少参与，偶尔他去换妻子回家吃饭，顾客立即减少，这大概被他一脸沉重吓跑了。到西安进货是件很苦的事，应该是男人做，但他的妻子不让他去，因为他有文学细胞而无商人头脑，只好在家带孩子。
现在有那么一些文人傲气十足，喜欢卖弄，浪出一点名声就不知道自己的外婆姓啥。这种文人即使再伟大，也难让人喜欢。作为文人的德强却恰恰相反，谦虚是一以贯之的品质，而他的谦虚是从内心流露出来的，毫无虚伪和矫情。至今我没有听见他一句自夸的话，总是唉声叹气自己虚掷了光阴，在学问上没能造诣。他对谁都表现出甘拜下风的虚心，像个求知若渴的小学生。竟凭这一点，我以为德强以后在学问上将有更大的作为，因为伟人生前有句至理名言：“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德强与我交情笃厚，但他几十年如一日都谦恭地叫我姚老师，使我始终不安。除了做了他两年不合格的老师外，我没有值得他学习的地方，反过来他的勤奋、认真、坚韧、谦虚等等优秀的品质却是值得我好好学习的，这正验证了韩愈老夫子的一句话：“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我们都是爱好文学的，德强常说他的文学爱好是受我影响的。假如真是这样的话，德强目前取得成绩又恰好说明了古人的道理：“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是的，老师教出学生，学生胜过老师，长江后浪推前浪，人类社会大概就是这样永远循环渐进的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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