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腊月，有一段难得的好日子。那段日子里，老阳儿像是旺旺的火，烤得南墙外的三亩地好似铺毡，软绵绵的舒坦。
这时，五叔就掮着梨、吆着牛来犁地。都知道五叔犁地是假，五叔是来调牛。五椒做庄稼是把式，调教小牛更有一手绝活。再烈的牛在五叔手中，好似捏拿揉好的面团团。于是，在南墙根儿下晒老阳儿的人们，都歇了手中的活计，看五叔调教小牛。
五叔的牛养得好。五叔虽然胡须上、胸襟上常常挂着唾沫或是饭粒，但牛身上绝对没有一星半点儿物什。早晚把牛毛梳得如同锦缎，而牛就像拳王争霸赛场上的拳击手，浑身憋满劲。其实，五叔的牛那年都该调了，可五叔说牛犊还嫩，身子骨还在长，那牛犊又长了一年的膘，那牛就难得调教了。正如五叔的孩娃，别人家的孩娃都退学了，五叔却把孩娃逼进学堂上学。孩娃学堂上满了，也没混出个名堂，整天领着一帮混小子满镇子晃。五叔已经奈何不得了，一把老骨头就没日没夜的干。
五叔把牛套在犁上，老阳儿就暖暖地包裹着人们。人们就像吃了一只猪脚、喝了三两甘蔗酒，身子骨懒得发软，眼睛却直直的盯着五叔。只听五叔“狗日”一声，狗日的牛就摆出犁地的架势，老母牛已是犁地的老把式了，不慌不忙的拽，那牛犊却不安分，兴奋得乱蹦乱跳。五叔又“狗日”一声，狗日的牛犊依然不解五叔的话语。母牛急得甩开尾巴打了牛犊，没想到牛犊似是受到了鼓舞，蹦跶得更欢实了。地已没法犁了，五叔就扬起扎有红鞘的鞭子。鞭子在空中红艳艳的一闪，旋即却落在母牛的身上。
五叔老昏了。晒老阳儿的人们看见牛鞭在母牛身上敲出的鞭痕，才发觉五叔老了，老了就昏了。那母牛正出力呢，蹦跳的是牛犊，挨打的却是母牛。正应了那句古训：鞭子打的是快牛。人们又想，鞭子打了快牛，那牛犊咋能调教得出来呢？人们边想着，边去看五叔调牛。这时才发现，五叔已不知用了啥法儿，牛犊已不再蹦跳，在乖乖地拉犁。只是牛犊舍不得出力，独剩老母牛拼命的拽，犁把子就在五叔的手里歪了又正，正了又歪。五叔又“狗日”一声，扎有红鞘的鞭子在空中划了道红弧，又重重的落在母牛的身上。那母牛又一用力。五叔手中的犁把子又偏了。
五叔昏了，五叔真是老昏了。人们想，五叔这样鞭打快牛，牛犊是调教不出来的。人们张口想说点儿甚，又恐五叔的儿子接茬。叹息一声，又去看五叔犁地。犁地的五叔真是老昏了，犁着犁着，出力的母牛又重重的挨了一鞭子。于是，有好事者就吆喝一声。
“五叔，不出力的是牛犊子。”
“晓得。”
“晓得你为甚还打母牛？”
“母牛出力是护牛犊子呢。”五叔说罢，鞭子又重重地落在母牛身上，人们立马噤了声。鞭子虽然落在牛身上，也落在人身上。晒老阳儿的人们就红了脸，三三两两地都走了，独剩五叔在犁地。
明年腊月，又该有一段好日子，那段日子里老阳儿仍是疙瘩火旺旺地烤，南墙根下也没晒老阳儿的了。去年出走的孩娃已是搂钱的好手了。五叔的牛犊也成了犁地的把式，南墙外的三亩地只用一晌的功夫就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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