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松听风　　

      “昏暗的灯光下，坐着一位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面目慈祥而略显消瘦的妇人，手里握着一把小钳子，正在一针一针地纳鞋底儿。不时把针尖部分放在头皮上轻磨一下，又继续纳起来，用小钳子拽出针，用食指和中指把线绳缠两圈，轻盈而匀速的拽紧线绳，发出吱…吱…的声音。”—这就是我记忆中的母亲。　　

我的母亲，生性和蔼，要强而自立，相对于父爱，母爱是日常的，琐碎的。母爱更接近于生活的真实和人的本性。在我的记忆里，从小的时候就在杂粮上打滚，翻着那黑锅底，不是红薯就是玉米，很少见白米细面，当时好像没有买大米的时候，记忆中只有到过年时，家住岩屋的二姑给上两升谷子，母亲用磓窝子将谷子去壳，细心保存着，而只有到年夜饭时才能吃到香甜的干饭（米饭）。玉米做成的干饭，煮熟时都是硬邦邦的，得看牙齿和胃的好坏了，所以在小时候我一直喜欢红薯而不喜欢玉米，毕竟红薯煮熟后是软软的，又好吃，所有一直的迷恋，哪怕是现在也一样的钟情。当时母亲为了让我吃饱，将家里的细粮偷着留给我，把不多的小麦用手磨子细细磨出来，把刚开始箩出来的白面给我留着，让父亲给我做成极细极细手工挂面，每次用铜罐给我煮，其余的面粉和麸皮，的给出公差的父亲做干粮，所以，在儿时的记忆里，没见母亲认真得吃过饭，好像都是对付过身地。　　

记得有一年春天，我们家断粮了，那时我好像六七岁，弟弟比我小三岁，那时每家每户都怕春荒，粮食是比金子还贵重的，我家住在半山腰，几亩薄地，虽然父母精心耕耘，仍然收获寥寥。为了度过春荒，母亲将弟弟送到外公家，外公他们村上有水浇地，日子相对宽松，但也不能给外公他们添太多麻烦，母亲只能狠心的留下我和她共渡春荒（后来母亲告诉我的）。那时家家日子都过的相当紧张，谁家餐桌上也添不进一双筷子。母亲人缘又很好，她怕大家勒紧裤带接济我们，每每看到炊烟升起的时候，母亲赶快给灶洞点把火，领着我到屋后的豌豆地摘豌豆。那片豌豆地我已和母亲搜索了很多遍，实在也摘不下几个豆荚…。回来后，母亲用开水将装油的瓦罐涮涮，给我注豌豆吃，我问母亲为什么不吃，他说：“你吃，妈这会儿不饿。吃饱了去和院子里的娃耍去，甭扛祸！”我高兴的出去玩了。当我一身泥土的回家时，我看见母亲艰难的吞咽着什么，我仔细一看，是一碗老黄色的豌豆蔓（豆苗早当主粮掺进苞谷糊汤中吃了），母亲笑着对我说“我尝这能吃不…”。　　

那次春荒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我和母亲靠豌豆生活着，到后来母亲已经开始浮肿，而我们只能在日落时，远远望着屋前的大路，盼望在鱼洞峡修桥的父亲赶快回家。终于，在夕阳中盼回了父亲，而父亲是靠五斤生土豆的支撑，步行七十多公里，给我们送回五十斤玉米，母亲马上和父亲张罗手磨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家飘出了久违的饭香，当桐油刷过的草碗盛出金黄色的苞谷糊汤，那滋味绝不逊与明太祖的翡翠白玉汤（翡翠白玉汤是后来知道的，当时只知道那碗苞谷糊汤非常香，后来知道有这么个典故，先卖弄卖弄！），我没歇气吃了三大碗，不是母亲拦着，我可能一直吃下去。　　

那晚我失眠了，是撑的！　　

尽管过着这样的生活，我现在感觉我拥有一个别人没有的快乐童年，因为我从一个文盲的母亲身上开始懂事。并学到许多别人从来学不到的精神，一种民族的精神，一种家庭的精神,一个文盲的精神，真的很幸福，我现在深深地体会到一种无穷的快乐。
    年轻在世的母亲，可以评得上等劳动模范人物，只可惜当时并没人为她颁奖，只是在全村人的嘴边赞扬着。母亲的勤劳可能受到小时候和青春时期的集体生活的影响，她年轻时当过女子突击连连长（生产大队的）。在后来，我给自己一个十分肯定的答案，母亲并不受以前生活所影响的。因为她拥有打破这个村庄的宁静的信念，要不然，她就不会那么早就起床。宁静的乡村小路，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早晨，至少也有三百个早晨是母亲第一人打破家乡山村的宁静。在小学时，爸爸有事情不在家，母亲总是在上学前的半个小时提前叫我起床，然后装上几个红薯放在书包里，已经烧熟了，暖暖的，特别是在冬天，可以用之取暖。每次红薯装进口袋之前，那必定是母亲早晨已经打猪草回家。　　

从小学、中学一直到我去咸阳上学，母亲一直默默的支持我，让我宠受太多的人间真爱，享受涓涓溪流般的母爱。她无微不至的关心着我的生活，严格的要求、督促我的学业。母亲不识字，只要看我在看书，她都会会心的笑笑，以为儿子在学习，她那满足的微笑，让儿子惭愧之至，当时我手里明明是一本武侠小说呀……，当我对她说我看的是武侠小说时，母亲笑着说“我娃好好看，多认些字，有好处！”   　　

后来，我再也没敢偷着看武侠小说。　　

母亲现已两鬓霜花，但她依然在生命的国度里超越着生命，她传给我做人的良知与善良，传给我正义与智慧。我要珍藏她为我每前进一步落下幸福的、辛酸的泪花。小的时侯理所当然地享受母亲的呵护，毕业成家后，又全神贯注于事业和爱情，母亲常常被我理直气壮地忽略着，我一意孤行地享受着无私的母爱，有时强拽着母亲走出她的生活圈，到城里被迫接受我给她的钢筋混凝土阁楼造成的压抑，用儿孙绕膝强迫母亲面对陌生的生活……我默默自省，什么才是她需要的。　　

其实我的一份微薄礼物，一句温馨祝福就可以让母亲百分之百的满足，但是对于我来说，米粮到县城只有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我没有任何借口、任何理由，应该给予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关心，更多的孝心来陪伴她！　　

　 　

　　 

　 　

二00八年五月十一日02：48